第101章 下棋者

一零一章、心頭血

青華怔怔看着指尖。神仙指尖一滴血, 勝似心頭一點血。

一根細細琴弦，竟讓他億萬年仙身受損。想來确是人間待久了，身染紅塵, 罪孽日重。

青華指尖那滴血珠凝在傷口處，像一粒熟透的紅豆, 懸在白皙的指腹上, 盈盈欲墜。

黛玉看着那粒血珠，眼底映出的不是血色, 而是一片迷幻仙境。仙霧深處，一顆血紅仙果懸在半空, 盈着異香, 勾得人饞涎欲滴。她覺得五髒六腑都在叫嚣：“吞下它！”

他們還在喊：“它是你的！”

“本來就是你的！”

“有了它, 你才能圓滿！”

……


黛玉鬼使神差地俯下身, 唇尖輕輕一觸, 将那滴血珠含入口中。

血珠入口, 便似有靈性一般，順着舌尖鑽入，頃刻間融入五髒六腑, 像一匹駿馬歸了群，撒開蹄子歡騰嘶鳴。

黛玉驚呆了。

青華也怔住了, 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那只受傷的手還懸在半空，指腹上殘留着一片溫熱柔軟的觸感，像被一片花瓣輕輕貼了一下, 又像有什麽更深、更久遠的東西順着那滴血，從她唇間流進了他的血脈裏。

遙遠的命運交彙處，月老宮中那株盤繞萬千紅線的姻緣古樹上，忽然電閃雷鳴。

寶黛之間那根早已連上的紅線, 瞬間崩斷。斷口處迸出一串細碎的金光，随即化作點點流螢，散入了虛空。

黛玉那根姻緣線跌落下來，在風中飄了一瞬，便像被什麽東西牽引着的絲縧，綿綿延延伸向一片望不盡的虛空。

月老從樹冠裏探出頭來，撚着胡子，眯着眼看了半晌，喃喃自語道：“仙道姻緣……凡人不可窺探。這是要成仙緣了？”

此時的黛玉，只覺一股灼熱從舌尖蔓延開來，順喉而下，落入腹中，像一粒火星落進了乾枯已久的草木堆裏，轟然燒起一片大火。

那火不燙人，卻像有什麽封了許久的東西正在一寸一寸燒開。

她腦中那一層模糊的薄霧，被烈火烘烤着，漸漸變薄、變透，隐隐約約露出一些她從未見過卻又莫名熟悉的畫面——靈河岸邊，一株搖曳的草，一滴從天而降的血珠，一道青衣背影。

她看不清那道背影的臉，可她覺得那道背影在笑。

那笑意穿過很遠的歲月落在她心上，又輕又暖，像一片落在手心裏的雪花。她下意識地伸手想去夠那畫面，可那畫面卻像水中的倒影，被風一吹便散了。

青華猛地站起身來，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顧不上那根斷弦，隐隐覺得命運線在激烈晃動，只匆匆說了一句“藥箱裏還有一瓶白藥，明日我再來看”，便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那樣急，連門簾都忘了放，簾子在身後晃蕩了好幾回才慢慢停下來。

紫鵑端着茶從外頭進來，正撞見他出門的背影，疑惑道：“大夫怎麽走得這般急？”

黛玉坐在窗下，沒有答話。

她擡手摸着自己的唇瓣——方才那滴血珠還殘留着一絲溫熱的觸感，像是有什麽東西順着那滴血，從青華的身體裏流進了她的心裏。她将手緩緩貼到胸口，那裏正咚咚地跳着，跳得又快又響，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蘇醒。

青華出了聽香院，出了賈府後巷，一路疾行，像被什麽東西追着似的。直到走到一處無人的巷口，才停下腳步，靠在牆邊，閉着眼長長吐了一口氣。

他擡起那只方才被黛玉含過指尖的手，指腹上傷口還在，血珠已經不在了。他低頭看着那處淺淺的傷口，那裏似乎還殘存着一絲溫軟的觸感，讓他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實的記憶，還是自己心魔的幻象。

他怕了。

他怕那滴血珠——他當年落在九幽之下滋養了一株草的那滴血——再一次在黛玉體內種下什麽不該有的宿命牽絆；怕那株绛珠草好不容易掙脫的輪回，又被他一滴精血重新困住。

他站了很久，才直起身來，心念一動，神魂便離了軀殼，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直往月老宮中去。

青華落在月老樹前，目光急切地在滿樹紅線間搜尋——找那一根屬于黛玉的。可那根方才被雷電崩斷的紅線，此刻已經不見了蹤影。滿樹紅線依舊密密匝匝纏繞着，可獨獨少了那一根。

“月老！”青華急呼月老。

月老從樹冠裏探出半個身子來，笑眯眯地看着他，語氣不緊不慢：“別急嘛，馬上就連上喽！”

青華皺眉：“連上什麽？”

月老卻不答，拈着胡子嘿嘿笑了兩聲，便隐入樹冠深處，又忙自己的去了，只留青華一人站在滿樹紅線間，看着那根斷裂處仍在微微發光的殘端，發呆許久。

青華又在月老樹下站了好一會兒，确認黛玉的姻緣線只是被什麽命數藏去，象征她這一世命數的姻緣線并無大礙，才收了神魂，回到凡間的軀殼中。

青華睜開眼時，人還站在那條無人的巷子裏，暮色已經落下來了。

他定了定神，緩步走回槐樹街的家。剛到門口，便見兩個穿宮服的小太監迎面走來，手裏捧着一卷黃绫。

其中一個小太監上前一步，躬身道：“是華大夫麽？皇上有旨，請大夫即刻入宮。”

青華微微一怔：“入宮？”

小太監道：“皇上聽聞大夫醫術高明，特命奴婢來請。奴婢在大夫家裏等了許久，大夫莫要耽誤，請随奴婢來。”

青華來不及多想，便随着兩個小太監進了宮。

一路穿過重重宮門，到了養心殿，老皇帝正靠在軟榻上翻一本奏折，青華大禮拜過。

皇帝放下奏折，擺手叫他起來，打量了他好一會兒，目光不緊不慢：“你這面相，倒是讓朕想起一個人來。”

青華垂手站着，沒有接話。

皇帝也不等他答，擺了擺手：“上前來，給朕診診脈。”

青華走過去，在錦墩上坐下。

太監給皇上的手蓋上黃綢，皇帝笑道：“要這勞什子做什麽，我又不是什麽金貴美人兒，怕人瞧麽！”

青華見皇帝如此和煦，姿态更從容了些，坐直身子給皇帝把脈。

皇帝甚至還笑眯眯地道：“瞧着你也不像是怕的樣子，一介草民，膽子好生大！居然敢直視朕！”

青華從容回道：“陛下視天下臣民為子，子見君父，何須懼怕？”

皇帝哈哈大笑：“有趣！這般敢直視朕的眼睛，還如此振振有詞說着虛僞的話卻讓人生不出厭惡心的人，少有。你算一個！”

青華一笑，替皇上把完脈，道：“皇上脈象沉而無力，偶有虛浮之象，是操勞過甚的緣故。”

皇帝聽了反而笑了一聲：“你沒說什麽‘龍體康健’之類的套話。朕原諒你的口是心非了。”

青華道：“草民從不妄言，說的是脈象上的實話。”

皇帝看了他一會兒：“好個實在人！那你說說，朕這身子，還能撐多久？”

青華沒有答話，沉默片刻才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态。那些妄談長生不死的，多是障人耳目的不入流之術，最終害人害己。陛下是紫微星下凡，在人間自有人間的命數和使命，待龍歸上天，在仙界自有做仙的道理。仙凡有別，從古至今，從未有人打破兩界規則，能仙凡同享萬壽。陛下博古通今，是千年來罕見的明帝，自是知曉這個道理。陛下若用草民，草民也只能替皇上調理，叫這身子少受些苦楚罷了。”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聲裏帶着幾分難言的感慨：“好一個仙凡難同享萬壽！人人都稱朕萬歲，殊不知從古至今哪有萬歲的人？你倒是第一個敢跟朕說這種話的人。好，好。”

他頓了頓，道：“你便留在宮中幾日罷，朕身邊缺個說實話的人。”

青華正要推辭，老皇帝已經擺了擺手，像是定了主意，沒有再給他開口的餘地。

于是，青華便這樣被老皇帝拘在了宮中。

一老一小，一個不以皇帝至尊壓人，一個也不以自己草民身份而謙卑，倒相處得自然融洽。

從醫理藥道，到民生稼穑，再到朝堂大事，只要老皇帝提起，青華總能輕飄飄接起又放下，似乎說了許多又似乎什麽都沒說。

但每一回皇帝都能從他那看似輕飄的話裏悟出些什麽，将許多煩難正事理得更清楚。

這日，老皇帝拉着青華下棋，兩人棋藝都不算高，倒下得有來有往。

皇帝突然問：“你說老四和老八誰更合适？”

青華手下一頓，輕輕落下一子：“皇上，該您下了。”

老皇帝将棋子一抹：“朕問你呢，你倒将朕！你瞧，惹了朕，朕便将這棋盤一抹，誰也別下了！”

青華卻不緩不急，一顆顆拾起棋子放入棋盒，又一顆顆擺回原位：“正本清源，從來不是抹去棋局便能結束的。”

“好好！你都有道理！”老皇帝捋着長須，“一個剛正不阿，眼裏揉不得沙子，是治國好手，但朕就怕矯枉過正，那些跟着朕多年的老臣在他那锱铢必較的性子下會受苦。一個是菩薩似的，到處給好處，人人稱道的好人，但過于圓滑世故，人人不得罪，便是得罪了天下人。”

“皇上已有抉擇了，何須問別人意見？”

“不過是白問，問你這個悶葫蘆也不會說。”

不日，朝堂便傳出了風聲，說本病體難挨的老皇帝尋到了一位能延壽的神醫，皇帝精神大漲，看那模樣再活個二十年也不在話下。

那些原本想等着老皇帝精神不濟、趁機作亂的人，瞬時便急了。

朝堂風起雲湧，随着老皇帝沉疴痊愈的傳言傳開，朝廷各派再次掀起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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